唐音初成——简述初唐诗歌的发展历程

发布日期:2019-08-15 02:37  浏览次数:

  初唐自武德年间开始,到开元初年结束,共近百年。在这百年间演进中,初唐诗风从宫廷诗的追求华美到律诗绝句的力求音律骨力,虽并未完全摆脱六朝的浮华和纤弱,诗歌的思想性和现实性也尚待提高,但已透露出新的气息。

  唐开国后第一代诗人是唐太宗李世民及其身边的大臣文士。他们认识到南北文学不同的艺术特色,提出“各去所短、合其两长”的文学主张。在贞观年间所作的诗多述怀言志或咏史,刚健质朴。

  唐初的诗人及相关创作较少,主要以王绩、魏徵、唐太宗等人为代表。相对来说,王绩的创作形成了稳定的风格,诗歌中透露出一种孤高和刻意的风流。如《野望》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郊园》:“月照山客,风吹俗人。琴声送冷,酒气迎春。闭门常乐,何须四邻?”  《自答》:“溪流无限水,树长自然枝。” 《赠程处士》:“日光随意落,河水任情流。” 魏徵意气慷慨,如《述怀》 :“中原初逐鹿,投笔事戎轩。纵横计不就,慷慨志犹存。杖策谒天子,驱马出关门。请缨系南粤,凭轼下东藩。郁纡陟高岫,出没望平原。古木鸣寒鸟,空山啼夜猿。既伤千里目,还惊九折魂。岂不惮艰险,深怀国士恩。季布无二诺,侯嬴重一言。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唐太宗气象壮大,如《帝京篇》其一 :“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绮殿千寻起,离宫百雉馀。连甍遥接汉,飞观迥凌虚。云日隐层阙,风烟出绮疏。 ”整体而言,唐初的诗风呈现出较为鲜明的个性特征。

  《旧唐书•本传》中曾记载:“太宗雅好属文,每遣仪视草,又多令继和,凡有宴集,仪尝预焉。”其中的仪便是上官仪。上官仪的诗以“绮错宛媚”著称,《书·上官仪传》曾评价上官仪的诗:“仪工诗,其词绮错婉媚。及贵显,人多效之,谓为 ‘上官体’。”由于上官仪的诗的流行,(如《早春桂林殿应诏》 :“步辇出披香,清歌临太液。晓树流莺满,春堤芳草积。风光翻露文,雪华上空碧。花蝶来未已,山光暧将夕。”《奉和秋日即目应制》:“落叶飘蝉影,平流写雁行。 上官仪《入朝洛堤步月》: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时人纷纷效仿,以致诗风逐渐浮艳,风格趣味日益宫廷化,主旨归于颂美。上官仪在自己的诗歌实践中提出了“六对”、“八对”之说,以音义的对称效果来区分偶句形式,从一般的词性字音讲求扩展到联句整体意象的配置。这对律诗的形成起到一定的作用。

  自太宗以后,武后、中宗、睿宗等君主对文华之士人也给予优宠,并组织竞赛性质的诗歌唱和,使宫廷成为诗歌活动的中心,继上官仪之后,出现在武后、中宗两朝的主要宫廷诗人有号称“文章四友”的李峤、苏味道、崔融、杜审言。他们的作品虽内容主旨上与以前的宫廷诗无大差别,但诗律、诗艺方面有很大进展。

  而“文章四友”中又以杜审言成就最高,可谓初唐五律之冠。明代胡应麟的《诗薮》中曾说:“初唐无七言律,五言亦未超然。二体之妙,杜审言实为首倡。” 王夫之《姜斋诗话》:“近体梁陈已有,至杜审言始叶于度。”《唐诗百话》选录了杜审言的《渡湘江》:“迟日园林悲昔游,今春花鸟作边愁。独怜京国人南窜,不似湘江水北流。”诗中两句皆是对句,是绝句的一种格式。除了对律诗的实践运用之外,因为他身处宫廷时间较短,所以作品思想内容较充实,在律诗的题材开拓方面也作出了有意义的实践。

  “沈”是沈佺期,“宋”是宋之问。他们吸收了众多诗人应用形式格律的经验,并加以发展,使律诗不仅在音韵对仗、起承转合方面更为缜密工致,而且合于粘对规则,从而将已趋定型的律诗形式完全确定下来,使后人作诗有明确的规格可遵循。元稹《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序》中提到:“唐兴,官学大振,历世之文,能者互出。而又沈、宋之疏,研练精切,稳顺声势,谓之为律诗。”这是最早有关“律诗”定名的记载, 故而后人有把“沈宋”定为律诗定型的标志。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说:“风雅颂一变而为离骚,再变而为两汉五言,三变而为歌行杂体,四变而为沈宋律诗。”

  沈佺期擅长七律,《古意呈乔补阙知之》(《独不见》)是其成名作,《遥同杜员外审言过岭》:“天长地阔岭头分,去国离家见白云。洛浦风光何所似,崇山瘴疣不堪闻。 南浮涨海人何处,北望衡阳雁几群。两地江山万馀里,何时重谒圣明君。”被后人称为初唐七律样板。宋之问擅长五律,代表作是《度大庾岭》:“度岭方辞国,停轺一望家。魂随南翥鸟,泪尽北枝花。 山雨初含霁,江云欲变霞。但令归有日,不敢恨长沙。”

  《旧唐书·杨炯传》:“炯与王勃、卢照邻、骆宾王以文词齐名,海内称‘王杨卢骆’,亦号为‘四杰’。” “王杨卢骆”这四人大都生于贞观年间,而创作活动集中在高宗至武后时期,“以文章齐名天下”。他们的人生轨迹也极为相似——抱负远大而沉沦下僚,才学超群而人生坎坷。从他们的诗中可以看出他们有变革文风的自觉意识和明确的审美追求——反对纤巧绮靡,提倡刚健骨气。四人创作个性不同,各有所长,王、杨长于五律,卢、骆长于歌行。

  因为他们的不得志和被贬的经历,使他们扩大了诗歌的思想题材领域,将广阔的社会人生引入诗歌中。他们大量的创作实践,为诗体的建设,特别是五言律诗的成熟和七言歌行的发展也作出了贡献。卢照邻的《长安古意》和骆宾王的《帝京篇》堪称初唐七古双璧,标志着六朝以来酝酿发展的歌行体的成熟,杨炯现存14首五言律完全符合近体诗粘式律,在促成五律定型方面所起作用与杜审言、沈宋等人相当。

  提到唐诗风骨就不得不提到陈子昂,《唐诗百话》中专门用三章介绍了他的感遇诗。陈子昂提倡汉魏风骨与风雅兴寄,他强调作诗应具有兴寄和风骨,新万博体育网址,这对当时诗风的变革有积极的推动作用。所谓兴寄,即写诗要有感而发、有所寄托,实际上是要求诗歌创作继承《诗经》以来的风雅传统,反映现实、讽喻时事政治;所谓风骨,是要求诗歌要有昂扬充沛的感情和充实的内容以及壮伟的气势。陈子昂曾在《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中说:“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征者。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咏叹。思古人,常恐逶迤颓靡,风雅不作,以耿耿也。一昨于解三处,见明公《咏孤桐篇》,骨气端翔,音情顿挫,光英朗练,有金石声。遂用洗心饰视,发挥幽郁。不图正始之音,复睹于兹,可使建安作者相视而笑。”

  陈子昂的《感遇》(三十八首)《蓟丘览古》等,直接继承了汉魏古风,扫除了片面追求藻饰的齐梁诗风,从理论上指出了盛唐诗歌的理想风貌,为盛唐诗歌指示了道路。其《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呈现出一种壮伟之情和慷慨悲歌的豪侠之气。

  闻一多先生在《宫体诗的自赎》写到:“更敻绝的宇宙意识!一个更深沉,更寥廓更宁静的境界!在神奇的永恒前面,作者只有错愕,没有憧憬,没有悲伤……诗人与“永恒”猝然相遇,一见如故,于是谈开了——“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对每一问题,他得到的仿佛是一个更神秘的更渊默的微笑,他更迷惘了,然而也满足了。于是他又把自己的秘密倾吐给那缄默的对方:……他分明听见她的叹喟!他说自己很懊悔,这飘荡的生涯究竟到几时为止!……他在怅惘中,忽然记起飘荡的许不只他一人,对此清景,大概旁人,也只得徒唤奈何罢?“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凡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这里一番神秘而又亲切的,如梦境的晤谈,有的是强烈的宇宙意识,被宇宙意识升华过的纯洁的爱情,又由爱情辐射出来的同情心,这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

  这首诗的作者传世作品不多,他大致与陈子昂同时登上诗坛,与贺之章、张旭和包融一起被称为“吴中四士”。但他——张若虚,就凭借着一首《春江花月夜》而“孤篇横绝,竟为大家”。《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可以说融诗情、画意、哲理为一体,汇成一种情、景、理水乳交融的幽美、深邃、邈远的意境。其高出同代诗人的意境为盛唐的到来做好了艺术上的准备。

  初唐诗坛始于浮华的宫体诗,在“文章四友”、“沈宋”等诗人的实践下,律诗由此定型。“初唐四杰”、“陈子昂”的诗歌理论给盛唐诗坛指明了方向。“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以绝佳的意境为盛唐诗坛做好了艺术上的准备。初唐诗坛近百年的发展大势,是活动中心由宫廷走向京城、国域,诗歌风格由华美走向骨力,显示出盛唐诗歌到来的迹象。故此,初唐诗坛的历史功绩必须得到充分的肯定。